就业难根源2:找不到工作的应届生(密码保护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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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OFFER,不是这届毕业生最痛苦的事。

又是一个最难毕业季。今年的高校应届毕业生有1158万人,比去年多了82万,再创历史新高。与此同时,近三成企业减少校招岗位。5月国家统计局的数字显示,20.8%的青年劳动力失业,6月,这个数字升至21.3%。

没找到工作的应届生被一些调研归为“慢就业”和“缓冲就业”。这两个新名词让他们的求职处境显得很有希望,似乎是在找工作、升学之外多了一些选择。

真的是这样吗?

我们访谈了十余位今年的应届毕业生,半数以上的人,在毕业时还没有工作。他们并非不想工作,他们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。

校招的一年让他们不断自我否定,他们怀疑自己能力不足、要求太高。他们陷入繁杂的招聘流程,不知道哪一步做错,也不知道这个系统到底如何运行。高考不考这些,大学里也不教这些。这个世界指望他们在最后一年里自动脱胎换骨,成为一个合格的社会人。

这是可能的吗?

在校招中体验“狗屁工作

这届应届毕业生很可能在找到工作之前,就得以窥见“狗屁工作”的真相。他们在找工作的过程中所做的事,大部分像大卫格雷伯所说,无意义且有害更糟的是没有薪水可领。

首先是网申,招聘单位会用一些网络平台收集应聘者的信息。各单位用的系统不同,也各有各的缺点(优点或许也有,但应届生们没有提到过)。

京企直聘——顾名思义是北京国企采用的平台——没有简历解析功能,也就是说你需要一项一项重新填写你已经在简历里详细写明的信息。所有项目都是必填项。填完后要点14次“提交”按钮,全程花费超过30分钟。

前程无忧平台能解析简历,但是经常会出现错别字,或者会把两段实习经历合并到一起。填写过程中必须非常小心,不要上传附件出错,也不要点击“上一页”或“刷新”按钮,否则你填完的所有信息都会被清空。

一位受访者M曾在第三方招聘机构工作,为国央企提供校招外包服务。他们负责招聘系统维护、校园宣讲、笔试面试、给学生打电话。他告诉我们,市面上多数网申系统,和二十年前的一样。应届毕业生逐年增多,但系统并未随之优化。

应届生顾北会在每天早上10点之后和晚上睡前投简历。早上他往往心平气和,按岗位要求匹配自身能力,然后投递。到了晚上,几个舍友聚在一起讨论求职进展。他一边给拿到offer的舍友提选择建议,一边感到焦虑,自己还什么offer都没有。然后他就开始“疯狂投”,之前看不上的,不了解的,认为不匹配的,只要现在还在招人,他都会投。

必须说明的是,这些繁杂的工作大部分都没有任何结果。所有受访的应届生,平均简历通过率仅10%。随着校招临近结束,应届生们会从精准投递转为“海投”,收到回应的可能性也越来越低。但也不能不投,因为“如果不投几个简历的话,感觉这一天都过不好”。

网申系统的另一面是企业HR,他们首先按标签筛选简历,是否是985和211,国内还是国外。学历、户籍、实习公司、年龄,都可能被作为筛选项。不同学校会显示不同颜色的标记。HR选择标签后,系统直接拣选出符合标准的简历,其他的简历会进入系统的“垃圾桶”。

有些公司的系统是“打分制”,资料上传后,系统会根据学生的学历、学校、专业、成绩、荣誉等维度,自动生成分数。HR再根据需要多少人,按分数筛选。

HR对于这种粗暴的方法也很无奈。一个小红书热帖中,某公司HR跟朋友吐槽,“每天都有几千份简历进来,筛完还有几百个,今年的人比土豆都多。”

幸运的毕业生求职者会迎来下一步:笔试。

大部分笔试内容和岗位要求以及专业能力无关。求职者需要知道“我国人口最多的省份”是哪个,或者根据一系列信息推测“谁是凶手”;最好还要懂数学,会运算“一个水管接水,一个水管放水”的问题,也要能够在几个图形之间找到规律。

这些题目类似公务员考试里的行测,绝大部分招聘单位都会设置这一流程,用以高效筛选求职者

另一些笔试题目则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。最近几年新兴的笔试题目是“性格测试”,一般是100道。应届生们当然知道要选择“看起来对”的选项,而不是自己真正内心所想。一道题目的选项分别是“你是热情开朗的”和“你是情绪波动的”,顾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。他因此觉得性格测试是“最扯淡的题”。

一些公司的测试题甚至可以说富有娱乐性。应聘者需要打开一个H5页面,参与五道游戏关卡,类似切水果、捕鱼达人,每关会积累金币作为成绩。网上早已有通关攻略,通过很容易。

这些笔试短则一小时,长则两个半小时。顾北在这一年里参加了超过100场笔试。

有些笔试的要求比校内考试还严格。来自广州的何平被要求除了电脑摄像头外,再架两个机位,一个要架在鼠标旁,一个要架在斜背后。一场考试,她的手机,电脑,iPad都用上了。每个设备都要登陆一个小程序,如果有一段时间,人或手不在镜头内,便会提示异常。

更加“狗屁”的是,这些笔试很可能没有什么用。顾北问企业HR笔试的作用,对方表示“这个东西商榷的空间非常大,题也不代表什么”。我们访问的应届生中,有人先通过了面试,然后回头补了笔试。有人收到了参加笔试的通知,但当时该公司春招已经结束。

笔试的题库,大多来自招聘服务机构,而非企业自己出题。M说,笔试“不是说要去选一个很匹配的人”,主要为了“劣汰”。在M看来,这些繁杂的流程,最大的作用在于保持“程序正义”,“专业面试之前,都是用来淘汰的”,他补充。

就业老师的KPI

一位高校辅导员W在毕业季兼任就业老师,他告诉我们,8月底之前,他要实现95%的就业率。在春招开始时,这个数字还不到20%。

找不到工作的学生,会被打电话,也会被请到办公室面谈。就业老师首先要做的是思想工作,希望学生降低期待,认清现实。之后他们会给一些建议,通常是简历修改、面试辅导、岗位推荐这老几招。“那还能有啥?”W认为他们把能做的都做了。

W认为自己的大多数工作都是有价值的,“育人就是这个样子,希望能通过我们的帮助和引导,让学生觉醒。”

/*笔者补充:觉醒?这怕不是觉醒吧,而是强行让大学生认自己牛马的命吧:) */

但学生们并不这样想。我们访问的应届生普遍认为,学校的就业指导早已和企业招聘严重脱节。一位应届生在被打了四五次电话后,面对老师的问题——你觉得学院可以提供什么帮助吗?她回复,“你不要再打来,就是最大的帮助了。”

W也不想打电话,但为了就业率别无他法。他说,春季学期开始,学校每周都会对各个学院的就业率进行评比。他算过,要想提高一个百分点,自己就要让七八个学生就业,这是他每周的KPI。

如果实在完不成,他会让没找到工作的学生,找企业开“用人单位证明”,或者让学生自己写“自由职业证明”。他还算压力不太大的,他所在的学校学生多是本地人,家境不错,找工作时家长能帮上忙。

另一位受访应届生说,在他们学校,开淘宝店、在闲鱼卖东西、挂靠亲戚的公司,都可以算就业。这样看来,找不到工作的学生竟也有机会,为学校的就业率尽最后一份力。

到七月中旬,W负责的专业就业率接近80%,这其中包括出国和升学的人。不出意外的话他能完成KPI了。

不被重视的求职者

人们总说,求职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,但在我们访问的应届生的描述中,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有选择权,甚至常常被轻视、被打压。何平概括自己的校招:“就是一个不断自我贬低的过程。” 

这种不平等,从招聘的最开始就体现出来了。何平在学院群里看到一则招聘信息,除了岗位需要多少人,要求什么专业,“别的信息都没有了,薪酬待遇不知道,工作时间不知道,职责不知道,全都不知道。” 

这只是招聘方的第一层“面纱”。接下来,薪资和工作内容也总是模糊不清。一位应届生拿到了某银行的offer,是一封邮件,只有250多字,没有关于岗位和工资的说明。他们需要向学长学姐打听,或者自己上求职论坛看经验贴。一位受访者始终不知道自己入职后要做什么,offer上没写,他猜测会先进行轮岗,“我听说是这样子的”。

面试时,他们常常感到自己是被挑选的物品。一场20人的群面中,面试官一上来就说,“所有人中,我只挑一个,你们要表现地配得上这个岗位”。一个招聘方未经面试者同意,就把她的简历转发给别人,并称呼她是“那个女的”。

线上面试则更令人受挫,一个应届生在参加无领导小组讨论时网络不好,她说的话,半分钟后其他人才能听到。于是她被要求不要说话,只用文字表达观点。

他们有时也分不清自己是在被考核,还是在被当成免费劳动力。何平在面试前接到任务,为企业撰写宣传文章。她写了。面试后,对方两次晚上11点打来电话,第一次让她去试岗,没有工资。她答应了。第二次是在她动身前,对方又让她写一篇3000字的评论文,她终于无法忍受,拒绝了,也就是放弃了这份工作。

从投出一封简历开始,到面试结束,应届生们每个环节都在等待。有的应届生早上9点到达面试地点,晚上10点才结束面试;有的人等了40分钟,面试一共3分钟。

面试后,多数企业不会告知结果,大家默认一段足够长的沉默意味着应聘失败。这段时间总会过得比真实时间更长。他们呆在宿舍里,反复刷新着邮箱,查看招聘软件的提醒,生怕错过一个电话。但多数时候,没有消息。

他们不知道是哪里不对,只能把所有问题,都归结到自己身上——应该是简历有问题,或者是学历不过关,也可能是某道题答的不好。一位受访者认为,企业不回复是中国文化的体现,“不愿意去拒绝别人”。

此后多数人会降低求职期待。工资从10000降到5000,目标从国企总公司转到子公司,可以接受加班,可以接受夜班,可以接受出差,可以接受调岗。

今年春天,应届生段凌凌的要求降低到只要是正规的公司、能交五险一金就行。她曾有过一个不错的offer,但公司一直不签三方协议。直到三月中旬,她托导师去问,才知道对方不需要人了。没有正式通知,没有解约信,没有赔偿,她就这样在校招的末尾失去了工作。

五月底,另一位应届生在外地游玩时,接到了公司HR的电话:公司业务结构要调整,会补偿3000元。他被解约了,通话只持续了51秒。

在没正式入职前,任何环节都可能出问题。去年秋招,一位应届生参加某银行子公司的招聘,连最后的体检都通过了,还是没能最终入职。公司失联了,他发邮件、打电话,对方只是让他继续等待。

段凌凌说,那段时间“投100份简历,收不到一两封回信”。她每晚都失眠,只能睡着两三个小时。她觉得“自己怎么这么差”、“哪里都不行”。随着春招结束,基本没有岗位可投,她把自己关在寝室,一周都不出门。

她的父母在家乡小城开饭馆,去年五月,受疫情影响,饭馆关了,他们回到了农村老家,还背上了债务。从那时开始,整个家庭都没有了收入。“如果说我找到工作,我可能就是我家唯一有工作的人。”段凌凌说。

今年毕业季,应届生被解约的现象发生在金融、新能源、制造业、游戏、互联网等多个行业,规模最大的一次解约涉及2000人补偿金往往只有几千元,如果没签三方,则一分钱补偿都没有。企业违约成本几乎为零。

/*笔者注解:有些人可能会说,这是资本的剥削,但是,看问题要看到根源,应该想想,为啥咱没有一个community去维护员工的权利呢?真的是资本在阻止我们维权吗?*/

解约多发生在春招,最晚的甚至在六月,那时毕业答辩都已结束,应届生几乎没有时间再找工作。

六月底到七月初,两份关于应届生的调查报告发表,其中提到了两个概念;“就业缓冲期”和“慢就业”。

《微博2023应届毕业生调查报告》显示,超六成应届生们可以接受“就业缓冲期”,6.3%的人可接受长时间缓冲就业;智联招聘的《2023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》则提到,应届生选择“慢就业”的比例从去年的15.9%上升到18.9%。

像段凌凌这样在校招末尾被解约的人,或许就是这些报告里的18.9%,只是他们并没有主动选择“慢就业”,他们只能如此。

段凌凌还是幸运的,临近毕业,导师给她推荐了份工作,工资比之前被解约的工作少了一半,她也接受了。她从花呗借了14000元,付了三个月的房租,押金和中介费。她要用接下来的工资养活自己、补贴家人,她会慢慢还清花呗,还有此前七年学业欠下的,45000元助学贷款。

想要一份正常的工作很过分吗?

何平对工作的期待是,公司氛围正常,双休,加班少,工资六七千。她是一所211大学的研究生,朋友都说她太不上进了,但她坚持自己的生活是更重要的。

她尤其坚持要双休,“从小到大,在我的认知里,双休是很正常的事情,大小周和单休才是不正常的。”

访谈中,应届生们常提到wlb(work life balance,工作生活平衡),这项期待排在稳定性之后。很少有人想“卷”,但现实好像并不允许。一位应届生在面试时和HR确认加班强度,对方回复“我们不提倡加班”。入职第一天,临近下班主管宣布开会,四个小时后才结束。

今年的校招季,网络上流传一个段子:双休,是指每月有两天休息。如今很多企业会把“双休”作为一项福利,写在招聘简介里。

何平的另一项工作期待是不能被洗脑。她应聘过一家制造业国企,面试时HR向她讲解该公司独特的文化——入职前要去井冈山拉练,每天早上要背弟子规,说这是学习华为的狼性文化。她得到了这家国企的offer,“企业文化”岗位,但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里的企业文化。

她还很看重面试体验。在去一所技校面试时,副校长瘫坐在办公椅上,随手掀着她的简历,随便提了几个问题,便叫她走了。她感觉对方并不在乎这次面试,也不尊重自己。

可想而知,她一直没有找到工作。后来她把工资要求降到了5000,但其余的标准她还是想坚持。她补充道,“可能也是没有受过毒打,如果被再毒打几年,可能会妥协,但我目前不会。”

访谈的最后她提了一个问题,“你会不会觉得,我作为一个应届生,要求太高了?”

应试教育上岸之后

对于本科毕业生来说,考研上岸的那一刻是最幸福的。相比于找工作,考试是他们更擅长的事。他们暂时退出校招的竞争,可以享受毕业季。同时他们抱有信念,读完研再找工作,一定会有更好的选择。

小隆是全村第二个研究生。村里长辈见到她就说,“你们这些研究生,以后出来,随随便便都能找个上万块钱的工作。”考上研的那天,她想象过毕业后的图景——坐在高档写字楼里,穿着高跟鞋,穿梭于不同的会议室中。她会在省会城市买个房子,叫家人都来住。

但在今年的校招中,她的愿望破灭了。她连一份月薪5000块的工作都找不到。她考了两次公务员,都没过笔试;考家乡城市的烟草公司,以0.05分之差出局;她去应聘外贸公司业务员,也失败了。她发现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,很可能就是考上研的时候。

与小隆相似,小黎也曾相信,研究生学历能让自己求职更顺利。她本科学护理学,为了读研,她放弃了一家三甲医院护士岗位的转正机会。她想做医院管理工作,不想当三班倒的护士。

今年她研究生毕业,求职时却发现,连三甲医院的护士都很难考。之前实习的医院,今年完全没有招人。同时,南京某三甲医院,2个一线护士岗位,有60个护理学硕士在竞争。

小黎从小就是班里的第一名,上大学时一直排名专业前3%。她认为自己一直走在“大家觉得对的路上”——不停地考高分,拿奖学金,做学生干部,参加各类比赛,最后被评为省优秀毕业生。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找不到工作。

她参加了两次选调生笔试,都没通过,三甲医院和高校的面试也失败了。“会读书”的能力帮她拿到了一路的荣誉,但在求职中失效了。

小黎参加某高校教师的试讲,准备了四天,坐了20多小时火车去面试地点。试讲时,一排面试官都低着头,翻她的简历。他们似乎对讲课内容没兴趣,提的问题都是关于她的导师。她知道,对方是在评估,自己能否为学校带来资源,而她的背景没有优势。

小黎的父亲经常跟她说“这是一个关系社会”,他并不认可研究生的价值。小黎下意识地反驳,她不想否定自己多年的努力。但面对医院的缩招,和其他竞争者的社会关系,她又不得不承认,“成绩”对于找工作意义很小。

小隆和小黎都不喜欢自己的专业,也不想做学术。她们考研只是为了提升学历。她们也相信更高的学历能带来更多更好的机会。很多人都曾相信这一点。作为参考,2023届高校毕业生有1158万人,而去年考研的报名人数就达到了474万。

在今年的校招现场,研究生随处可见。四月,上海的一家保险国企,法务合规岗面试,工资七八千,八个应聘者都是硕士。同期,成都的一家国企销售管培岗面试,学历只要求本科,却有来自北大、复旦、西南财大的硕士报名。

一位受访者说,“那一刻有一种感觉,何德何能人家让我进入到这场面试中来。”一些人把找不到工作的原因,归结为“优秀的人太多”,也有人会责怪命运,“要怪的话就怪自己,命不好,生错了年代。”

对他们来说,研究生曾经是荣誉,如今却成为负担。如果你不愿放下身段与本科生竞争,就可能两个月没有一次面试机会。如果你放下身段,认为找一份七八千工资的工作就可以,身边人又会议论你对不起学校的名号,“不给你二三十万(年薪),你怎么能去?”

但与此同时,对于很多以本科学历参与工作的人,“不读研没什么希望”。段凌凌的同学,一个211大学毕业的本科生,在某大型制造业私企工作了快三年,三班倒,一个月工资只有五千多。这类企业里,只有研究生才可能进入科研岗或是管理岗。她还有同学进了研究院,本科生只能做行政。

考研人数逐年增多,段凌凌的本科班级里考研比例超过50%。许多人甚至为了学历“逆向读研”,本科学校是211,研究生只是二本。对他们来说,读研不一定有更好的选择,但不读研一定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
我们访谈中的几位找不到工作的应届生,有人打算申请博士,有人准备回老家继续考公务员。在经历了一年的求职失败后,很多人选择回到熟悉的道路:考试、升学。除此之外,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走。

“赢家”的代价

顾北是我们访谈的应届生中,求职最成功的人,他得到了十几家公司的offer。我们好奇,一个人需要付出什么,才能在校招中成为能够挑选工作的人?

在大一时,顾北就开始了第一份实习。本科和研究生的六年时间,他有10段实习经历,经常同时做着两份实习。结束最后一份实习的第二天,他就提前去第一份工作的公司上班。

本科时,顾北在一所三本院校读新闻。他参加学校记者团,也给校外媒体剪视频,还会写各种小稿件,“十块,几十块的稿子都写”。

他考研到一所985大学。研究生两年,他同时做着两份实习,一份线上一份线下,秋招还要准备论文开题和投简历。他早上7点起床,换三趟地铁去公司。上班时他也在投简历,晚上回宿舍再投一波。笔试和面试更要见缝插针,最多的一天他面试了三场——挤出午休时间面一场,下午偷偷溜出来面一场,晚上下班再面一场。

整个校招中,顾北投了超过500封简历,参加了100多场笔试和面试。任何别人用来休息的时间,都会被他利用——阳了被隔离在酒店,他虽然发烧,仍写了三篇稿子;过年回家,他从初一到初六写完了论文初稿。

他不允许自己停下来,也没有什么爱好。面试官问他业余时间做什么,他回答不出来。正式入职前,他二阳了,在家呆了一周,只做了两件事:给公司“打黑工”,同时写了一篇8000字的文章,回顾自己的校招。

读研的两年,他胖了六十多斤。实习的媒体要求次日出稿,找工作和论文都不顺,他压力很大,一天最多吃五顿饭,喝四五罐可乐。他清楚这不健康,但“我心里不高兴怎么办?就只能吃,没办法”。他最近早上起来嘴里很臭,胸闷,医生说是肝脏的问题,他现在每天都要吃护肝片。

顾北还会花时间在人脉经营上,他认为这是一种良好的素养。他会与老乡攀谈,遇到帮助他的人,他会点杯奶茶给对方。他会和实习时认识的人在朋友圈聊天,问一问螃蟹在哪买的,你家小区租房要多少钱。校招季他加了24个HR的微信。5月,其中一个HR专门问他找没找到工作,说“一旦有需求,你抓紧联系我”。

他在实习中学会做人。老板生病了,他立刻送去问候;当他发现老板需要成就感,就故意装作不懂,提一些问题满足对方。很多主管和面试官对他的评价是,“成熟,不像应届生”。

顾北有一个交往了两年多的女友,最近两人常起冲突。女友工作不顺,给他发消息寻求安慰,他回复“我得先干活,老板催我”。女友发脾气,他会说“怎么着?那不挣钱了?”女友二阳了,顾北无暇照顾她。女友抱怨他不关心自己,此后他们陷入了冷战。

顾北每月会补贴一些钱给女友,但女友更希望他选一份离自己公司近,下班早的工作,这样两人有更多时间在一起。

顾北觉得问题在于这段感情出现得“不合时宜”。他并不后悔自己这么忙,“因为我在给自己铺路”。在十几个offer中,他最终选择了一家互联网大厂,年薪20多万,工作时间预计是“早十晚十”。

7月10号,他正式入职的当天凌晨,女友给他发来分手的消息。

他推翻了之前的说辞,“这的确是一种巨大的影响和牺牲”。女友是唯一让他认真考虑结婚的人,原本计划今年见双方家长。

上大学开始,他的信念一直是“我先卷,卷过去之后就可以舒服了”。但他始终没能舒服下来,“一直是苦着,你苦完这一波了,你以为到下一波你可以躺了,实际上没有。”

入职的第三天,顾北的老板被裁员了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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